
水雷爆炸瞬間。
上海某軍港,幾艘灰色涂裝的掃雷艦和獵雷艦靜靜停靠在碼頭。雖然噸位不如驅逐艦和護衛艦,但在海上相遇時,不論噸位多大、級別多高的海軍艦艇都會向它們鳴笛致敬。
因為常年和危險的水雷打交道,獵掃雷艦上的官兵被稱為“海上敢死隊”。“上艦不上掃雷艦。”這句在水兵中廣為流傳的話道盡了獵掃雷艦官兵的風險和艱辛。
即便如此,仍有一大批服役多年的老士官堅守在職責使命特殊的獵掃雷艦上。在東部戰區海軍某掃雷大隊,就有一支由14名中高級士官組成的“士官專家組”,他們的平均軍齡17年,是獵掃雷艦上的中堅力量。
反水雷和反潛、反導被列為世界海軍公認的三大難題。水雷兼具隱蔽性和破壞性,掃雷兵最清楚它的威力:它能輕而易舉地將1000噸的軍艦炸成兩截,也能讓上萬噸的巨艦瞬間癱瘓。
作為“士官專家組”服役年限最長的老兵,49歲的一級軍士長王文強多次見過水雷爆炸的場景:伴隨著一聲巨響,海面上先是涌出一個白色的“小山包”,緊接著騰起30多米的水柱,“像蓮花一樣綻放。”
掃雷作業時,掃雷艦和獵雷艦會與水雷保持安全距離。掃雷艦釋放掃雷具通過磁場、聲場、次聲場等物理場掃爆水雷;獵雷艦則是投放滅雷具,攜帶滅雷炸彈將水雷引爆。王文強說,水雷爆炸瞬間,沖擊波襲來,整艘艦都能感受到強烈的震動。
收放掃雷具。(本文圖片均由黎宇/攝)
有一次,王文強在岸上負責監測引爆效果,更加明顯地感受到了水雷的破壞力:“水雷爆炸后沖擊波迅速傳到岸上,地上的泥土像波浪一樣,一浪一浪地打過來,人有很明顯的沖擊感。”
風險不只存在于水雷爆炸的瞬間。平時遇到突發情況時,這些經驗豐富的士官總是沖在最前面。
在某次實布實掃實獵演練任務中,滅雷具即將吊放入水時,掛放在滅雷具下方的滅雷炸彈拉發索突然斷裂,爆炸進入倒計時。“你們立即撤回船艙。”王文強對班里的幾名戰士下達命令。
隨后,他獨自留在后甲板排除險情。拆卸炸彈后蓋、取出引信里的電雷管……僅用幾分鐘,危機成功解除。
“想想真是后怕,我們是在和死神賽跑。”王文強笑著說,當時自己其實非常緊張,一直在冒虛汗。
霍邱艦獵雷班長、二級軍士長譚愛鋒也有過類似的經歷。2005年4月,入列不到1年的霍邱艦各項工作正處于摸索階段,很多流程并不完善。一次回收作業時,滅雷具突然意外落入海中,隨著涌浪遠離本艦。譚愛鋒來不及多想,直接跳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當時海上氣溫只有3攝氏度左右,但我只有一個想法,不能讓如此昂貴的裝備有一點損失。”經過與海浪半小時的搏斗,譚愛鋒終于將滅雷具安全收回。當戰友們把他從海里拽上艦時,他早已凍得渾身發抖,嘴唇發紫。
掃雷艦噸位小,但物理場對人體的影響不少。艦艇上有巨大的鐵芯線圈,通電瞬間會產生強大的磁場,連沉重的扳手也會直立“起舞”。再加上噪音影響,長期在掃雷艦工作會導致記憶力減退等情況。
但“士官專家組”成員都在艦艇上服役多年,這些不利環境沒有嚇退他們,他們用堅守和付出贏得了所有海軍同行的尊敬。
反水雷作戰是一項系統工程,要求官兵具備高度的專業知識和技能,需要各個戰位通力合作。14名士官分屬獵掃雷、聲吶和機電3個專業,這些也是獵掃雷艦上的骨干專業。聲吶專業負責發現水雷,獵掃雷專業負責清除水雷,機電專業負責為艦艇提供動力和電力,三者缺一不可。
“如果把一艘艦比作一個人的話,電路就像人體的血管一樣,既有大動脈,又有毛細血管,滲透到艦艇的每個角落。”靖江艦電工區隊長、二級軍士長鄭常勇說。
有著24年軍齡的鄭常勇曾在海軍多型掃雷艦艇工作,見證了掃雷裝備的迅速發展:“現代艦艇裝備已從機械化轉變成信息化,每個崗位都離不開電。”
裝備的換代同時意味著專業知識的更新和延展。鄭常勇說,現在電工兵必須要成為多面手,不僅要精通電工知識,還需要掌握電子技術、各種自動化監控系統、可編程序知識以及與電有關的機械、液壓、制冷技術等方面的知識。
換一型艦,就要經歷一段痛苦的“充電”,14名士官全部經歷過這種知識更新換代的陣痛。他們當中有很多人是新艦列裝后的首艦艦員,面臨缺教材、缺標準等困難,是裝備操作規范的拓荒者。
服役28年、有著“兵王”稱號的王文強曾編寫過多本新型掃雷艦裝備使用和保養規則,通俗易懂且操作性強,得到海軍主管部門批準并印發全海軍掃雷艦艇部隊推廣使用。
因為經驗豐富、專業技術過硬,無論是平時訓練還是執行大項任務,這些中高級士官都扮演著“壓艙石”的角色。
2014年,靖江艦在參加海軍反水雷演練任務時一臺主機突然發生故障。當時艦艇處于敏感海域,海況十分復雜,多耽誤一秒就多一分危險。靖江艦動力區隊長、二級軍士長楊勝海立即帶領戰士前往主機艙排除故障。
狹窄的主機艙里,另一臺主機正在全負荷運行,溫度高達50攝氏度,噪音達到了110分貝。楊勝海不顧機油飛濺,在高溫中苦戰6個多小時,終于成功修復主機,“上來后鞋里倒出了很多汗水”。
前不久,掃雷大隊一艘掃雷艇在出航前的綜合檢查中發現聲吶顯示屏上一組電壓參數出錯,出航的時間一點點臨近,艇上幾名士官骨干卻一直查不出原因,急得滿頭大汗。
這時,昆山艦聲吶班長、四級軍士長張輝聞訊趕來,經過檢測后,他打開顯示屏外殼,將角落里兩個毫不起眼的按鍵開關輕輕復位,故障立即解除。
這種臨危受命式的維修案例經常發生在中高級士官群體中。“大部分的重大故障都是士官群體排除的。”楊勝海自信地說。
2017年,掃雷大隊組建了由14名中高級士官組成的“士官專家組”。“士官專家組”組長、二級軍士長陳建斌介紹說,出海期間,他們分布在各個艦艇執行任務,靠港時則聚集在一起,開展學習交流、組織疑難會診、定期輪流授課。
這一獨創性的舉措進一步激發了士官群體的服務熱情。“以前遇到疑難故障,最多和兩三個熟悉的士官商量一下,現在是本專業的骨干一起討論,碰撞出了很多火花。”陳建斌說。
“士官專家組”非常注重經驗總結,自編了一系列小冊子,成為大隊官兵必備的排障寶典。服役26年的一級軍士長張立軍保留著入伍至今20多本學習筆記。每次排除完故障后,他們也會制作一張“病例卡”,將故障表現和排除方法詳細整理下來,為帶教新人積累了豐富的素材。
平時,他們會拿出大量時間帶教專業骨干,毫無保留地傳授經驗。“在掃雷艦上不存在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觀念,技術壟斷會削弱戰斗力。”王文強說。
這個學習型的小組代表了艦員級維修的最高水平。以前,各艦艇發生故障后分別填報工程單,由廠家派人來修理,“簡單的故障也可能上報。”現在,各艦艇的工程單統一匯總到“士官專家組”,由這些士官把關,能夠自行修理的研討修理方案,不能自己修理的再上報廠家,大大提高了裝備維護效率。
“士官專家組”雖然成立時間不長,但他們已經取得了多項創新成果。在明亮的成果展示室里,便攜式電纜打撈工具、噴油器護套拆卸工具等革新器具擺滿了陳列柜,讓參觀者目不暇接。
“這些都是我們在一線長期積累形成的操作技術上的革新。”楊勝海說,這些發明創新極大提高了裝備操作和維修效率,許多改進后的維修工具已經成了廠家的標配。
在廠方和科研院所工程人員中,“士官專家組”成員也享有很高的聲譽。在歷次接艦、維修過程中,他們先后提出600余項合理化建議,為裝備持續改進提供了第一手資料。
昆山艦主機班長、二級軍士長王占偉在一次任務中發現艉軸密封部位出現故障,這一故障曾多次發生。王占偉通過逐一排查,發現是密封動靜環的角度間隙不符合標準造成的,解決了這個之前被認為無解的問題,贏得了廠方人員的高度肯定。
因為具備扎實過硬的專業技術,幾乎每一名“士官專家組”成員在留轉階段都接到過廠方、科研院所和企業的高薪聘請,但他們的第一選擇無一不是留隊,在艱苦而危險的獵掃雷艦上一待就是十幾年。
“他們是掃雷艦艇上的‘龍骨’和‘脊梁’。”掃雷大隊政委孟曉偉說。